驱魔

最佳长篇小说奖提名

作者:韩松    上海文艺出版社    2017-05-30

二十一世纪中期,世界被人工智能统治,病人成了算法的一部分,药战争代替核战争,生命成为游娱、艺术、痛苦和魔障的综合体。《医院》三部曲之二,诡异、灿烂而毛骨悚然。

韩松认为,中国需要一次文艺复兴,科幻是个出口。在其长篇科幻小说三部曲“医院”系列中,他利用崭新的文学手法“科幻现实主义”,即“用科幻的思维,把现实中的荒诞重新组织成为具有强烈逻辑性、理性的东西”。 首部《医院》于2016年5月出版,提出了“药时代”颠覆性的价值观,“看病,首先是个信仰问题;人生,就是一份治疗套餐”。而《驱魔》更进一步描绘“药战争”中的未来病人简史,“群氓的力量是无穷的!大量愚钝成员中必会涌现超级智慧。这就是人民战争的升级版”。这部小说的一大价值在于,它用韩松式的独特视角深入思考了未来人工智能时代,在算法控制下,对生命作出颠覆性阐释,堪称韩松科幻思想体系的集大成之作。

文艺演出正式开始。第四副院长担任主持,说:“过节,过节,新春佳节来了!这可是医院船久违的盛大传统节日啊。此时不表演更待何时呢?” 最先登场的,是血液科主任和他的医务人员,扎着白羊肚头巾,戴着黑眼罩,换上黑风衣,手拿扇子、手帕、彩绸等道具,摇晃着扭起秧歌。伴奏的是一首华丽飘浮的音乐,便是《春节序曲》,节奏跳荡,旋律诡疑,杨伟听了,尿意频起。接着检验科的人上场了,上穿白色羊皮袄,下套粉红色齐臀小短裙,与身着紧身银色皮裤的病理科医生,手拉手跳着,又表演杂技《空中悬人》,又玩魔术,又演小品、戏曲、相声、三句半和二人转,什么《警察与小偷》、《超生游击队》、《俏夕阳》、《空城计》之类,都是节日怀旧主题,仿佛重温失去的文明。 有人把杨伟推上舞台。一个名叫《宇宙牌香烟》的节目需要病人代表做群众演员。医生问:“你快死了,演得动吗?”杨伟答:“越是要死,越要演啊。”这时,皮肤科和放射科的医生为争夺《三岔口》的表演优先权打起来。 杨伟看到,舞台幕布下方,漏入一些奇形生物。有像海星的,也有如深海蠕虫。天花板正在断开。腐臭味儿溢入。一条蓝灰色大触手伸了进来,上有吸盘,缀满星星,悬于空中,不停摇摆。肺藻亦循裂缝爬入。这些初级智力生物在会场蔓延,如入无人之境。门口露出一群猴子的面孔,绿莹莹的,寂默观看。 杨伟为如何履行使命而着急,却难以抑制地不停舞蹈。演出没有受到干扰。穿白大褂的艺术家们继续引吭高歌,这已是颇具专业水准的团队,唱出一曲《大司命》,表演的是真正具有格调的华章,彻底羞辱了病人的业余诗作: 老暮之年啊已然渐渐来临, 更加疏远哪不能再作亲近。 驾驭起神龙来云车轰隆隆, 高高奔驰着冲向辽阔天空。 我编结着桂树的枝条远望, 为什么越思念越忧心忡忡。 令人忧愁的思绪摆脱不清, 但愿像今天这样不失礼敬。 人的寿命本来就各有短长, 谁又能消除悲欢离合之恨? 曲调传达了异世界风格,令杨伟想到楚国及秦国。他觉得这歌只能出自算法之手。司命“血脉”里流淌的到底是什么?它终于接近自杀目的了?还是如病人一样,嚷嚷要死只是一个卖乖的幌子?难道现场已被司命控制,而医生只是傀儡? 他如梦初醒,明白战争已到紧要关头,复记起自己的身份和任务,却发现手中捏着没投的选票,就将之藏入鞋底。不料被人看见。杨伟拔腿要跑。 那人嬉笑道:“别跑啊,你这样做就对了。”杨伟羞红了脸。那人又说:“甭难为情。我也没投。成千上万的人参与了投票,选举那啥玩意儿院委会,跟这舞台上的节目一样。当你明白什么都是演戏,当你知道你手中这一票根本不足以对结果造成任何影响,还值得费时费力去投它吗?傻瓜才去投啊。投出的票子瞬间淹没在了人海中。但选举结果早已内定了。我告诉你吧,第一副院长第二副院长第三副院长第四副院长都接替不了院长。知道谁可以吗?是财务科的出纳沙星大夫!他早用银子打通关了……所以即便选举结果是由许多单个选票的累积作用决定的,那又能改变什么呢?看看头上的灯光吧。灯泡呈现的是经典物理现象,即便它多发出一个光子,也根本不会被人注意到。这个光子实际上无足轻重。这就是为什么波粒二象性如此戏剧性的东西,也直到一百年后才被发现。作为个体你毫无意义。历史从来没有要求你一定去做什么。而你无论做什么,也改变不了历史。” 杨伟问:“你到底在说,我们需要人海战术,还是不需要人海战术?”什么是波粒二象性?为什么要一百年后才发现?他快疯了。难道又是一位战略家?他会不会是敌人派来牵制他的? 那人却说:“吾儿,归来。再不作打算,就都迟了。”说完就走了。 杨伟恍然大悟,起步欲追,却随着音乐声,不由自主继续舞蹈,在原地一遍遍打转。他见场内人影开始发虚,大厦似乎在缓缓坍塌下来。他猜敌人提前发起攻击了。